2023 年的深秋,52 岁的颜丙燕身着宽松的亚麻衬衫,端坐于《VOGUE》的镜头之前。谈及童年往事,她不禁莞尔,眼角的皱纹悄然浮现:“如今回想起来,北京的同学们喊我‘土妞’的场景,竟与《少年的你》中校园霸凌的雏形有几分相似。”
1972 年,颜丙燕出生于北京。然而,她人生的最初 6 年却是在山东章丘的乡村度过。她的父亲是首钢的工人,母亲则在纺织厂工作,双职工家庭的忙碌使得他们无暇照料年幼的女儿,只能将她寄养在爷爷奶奶家中。直至小学一年级,操着一口浓重山东方言的颜丙燕才被接回北京,彼时的她,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 “外来物种”。当她用 “俺”“恁” 与人打招呼时,换来的只有同学们的模仿与嘲笑。
某一天课间,男孩子们围着她唱起了 “土妞喝凉水,打个喷嚏蹦三里”,10 岁的颜丙燕见状,毫不犹豫地抄起墙角的半截砖头冲了过去,吓得男孩子们四散而逃。班主任找来家长,她梗着脖子,坚决不认错:“是他们先骂人的!” 母亲气得打她的手心,她却紧咬嘴唇,倔强地不掉一滴眼泪。这种宁折不弯的性格,从童年起便深深烙印在她的骨髓之中,也悄然种下了与母亲长达十年对抗的种子。
14 岁时,颜丙燕考入北京歌舞团,她的叛逆期也随之达到了顶峰。别的女孩练舞怕吃苦,她却偏偏钟情于挑战高难度的爵士舞。母亲让她穿碎花裙,她却偏要身着皮夹克骑摩托车。多年之后,她才明白,曾经作为留守儿童的自卑与敏感,都已化作对外界的尖锐防御。“那时候觉得自己特酷,其实就是跟家里较劲。” 她如此回忆道。
1994 年,22 岁的颜丙燕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重大转折点。原本在歌舞团跳了 8 年舞的她,被导演选中参演《追捕野狼帮》,在影片中饰演一位骑摩托的侠女。开机前的三个月里,她每天跟着剧组学习骑马、练习打戏,即便膝盖摔得淤青,也依然咬牙坚持。电影上映后,虽然票房成绩平平,但她飒爽的打女形象却让圈内人记住了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。正当经纪人准备为她规划动作片路线时,命运却陡然转折,给了她沉重一击。1995 年,母亲被确诊为未分化结缔组织病,这是一种免疫系统疾病,需要长期治疗,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器官衰竭。颜丙燕望着病床上虚弱的母亲,突然想起 16 岁那年,母亲冒雨送她去排练厅,自己却因淋病而发烧的场景。“那一刻我才明白,之前的叛逆是多么愚蠢,真正的爱绝非对抗。”
自此,她推掉了所有外地的片约,即便是主角剧本也婉言谢绝,只在北京周边接一些小角色,甚至是那种一天仅有两句台词的龙套角色。最为艰难的时候,她白天在剧组跑龙套,晚上回到家还要给母亲按摩、熬中药,凌晨时分还要爬起来查看母亲是否踢了被子。有导演为她的天赋感到惋惜:“你现在正是打拼事业的黄金时期,再这样下去,很快就会被观众遗忘的。” 她却坚定地回应:“妈妈只有一个,戏以后还能再拍。” 这一陪,便是漫长的 8 年。2003 年,母亲离世前,拉着她的手,满是愧疚地说:“对不起,耽误你结婚了。” 颜丙燕眼眶泛红,却笑着安慰母亲:“您能活着,就是我最大的福气。” 在那些年里,她参演了 70 多部戏,可大多都是小角色。直到 2005 年,导演庄宇新带着《爱情的牙齿》剧本找到她,说道:“这个角色,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能诠释到位。”
在《爱情的牙齿》中,颜丙燕饰演的钱叶红是一位在时代浪潮中苦苦挣扎的女性,角色年龄跨度长达 20 年,从少女时期的泼辣,到中年时的沧桑。为了演好这个角色,她特意前往菜市场,仔细观察卖菜大姐的神态,模仿她们说话时的手势和口音。有一场拔牙的戏,她坚持真拔,疼得浑身颤抖,却凭借顽强的毅力一条就顺利通过。这份对表演的狠劲,让她成功斩获第 26 届金鸡奖最佳女主角。在颁奖台上,她手举奖杯,感慨万千:“这个奖,是妈妈在天上给我的勇气。” 此后的十年间,颜丙燕成为了奖项的收割机,中国电影华表奖、北京大学生电影节、上海国际电影节…… 截至 2023 年,她累计 8 次荣获影后头衔。
然而,她从不热衷于炒作,甚至很少踏上红毯。2013 年,凭借《万箭穿心》拿下中国电影导演协会奖时,她只是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走上台。台下的记者调侃道:“别人走红毯像是走秀,您倒像是来开会的。” 她爽朗大笑:“衣服穿着舒服才最重要,演戏又不是选美。” 她的戏路极为宽广,横跨年代剧、现实题材、悬疑片等多种类型。既能在《借枪》中演绎隐忍的妻子,也能在《对手》里诠释心机深沉的间谍。合作过的导演高群书称赞道:“颜丙燕是人戏合一的演员,她能将角色的灵魂吃透,连眼神里都满是戏。” 鲜为人知的是,拍摄《万箭穿心》时,她刚做完甲状腺手术,脖子上还贴着纱布,就顶着 40℃的高温在武汉街头来回奔走,即便汗水浸透了伤口,她也未曾喊过一声停。
在《人虫》剧组,颜丙燕邂逅了王佳宁。彼时的她,正处于人生中最为舒展的阶段,年仅 26 岁的她刚刚拍完几部戏。王佳宁同为剧组演员,高大帅气,对她关怀备至。两人常常在收工后一起压马路,热烈地探讨剧本,畅想着未来。颜丙燕第一次感受到,原来自己不必总是扮演女战士的角色,也能有人疼爱。然而,母亲的病情却无情地打破了这份甜蜜。随着颜丙燕开始频繁请假照顾母亲,王佳宁的抱怨也日益增多:“你眼里只有妈妈,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?” 有一次,在他生日当天,颜丙燕因在医院陪床而忘记了约会,他愤怒地冲进病房,大声吼道:“你这么独立,以后谁还敢娶你?” 这句话如同一根尖锐的刺,深深扎进了颜丙燕的心里,也成为了两人分手的导火索。
多年后,她在访谈中感慨:“那时我才明白,爱情需要两个人的时间相互重叠,而我的时间,早已被母亲全部占据。” 母亲去世后,颜丙燕尝试着敞开心扉。在剧组遇到合眼缘的男演员,她会主动邀约一起吃饭、聊聊电影,可结果却总是被对方评价为太强势,感觉像兄弟。2010 年,她与李乃文合作《借枪》,两人配合默契,以至于被观众误认为是情侣,甚至传出了隐婚的传闻。戏外,李乃文常常开玩笑:“丙燕姐比我还糙,喝酒比我还厉害,哪像个女人?” 其实颜丙燕心里清楚,自己习惯了掌控一切,就连谈恋爱时也不自觉地扮演起大姐大的角色,让对方感到压抑,喘不过气来。
2014 年,李乃文结婚时,颜丙燕送上了一幅自己亲手绘制的水墨画,落款处写着 “愿你余生有人问粥温”。她笑着对媒体说:“我们曾约好 30 年后如果都单身,就凑合着一起过,看来他违约了。” 然而,在转身的深夜,她却在朋友圈中感慨:“原来有些缘分,真的只够演一场戏。”
如今的颜丙燕,居住在北京郊区的一座小院里,收养了三只流浪猫。周末的时候,她会去菜市场买菜,像普通的中年女性一样逛超市、跳广场舞。但只要一进入剧组,她立刻就会变回那个对表演执着到疯狂的 “戏疯子”,导演们无不感叹:“她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演,她就是角色本身。” 对于婚姻,她早已放下了曾经的执念。40 岁那年,有亲戚为她介绍了一位条件不错的相亲对象,对方一见面就直白地问道:“你都这岁数了,还挑什么呢?” 她当场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:“我挑不挑,与你何干?” 现在的她,更加享受独处的时光:“年轻时觉得结婚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任务,现在才明白,婚姻并非是填空题,而是一道选择题。如果没有遇到那个能让我心甘情愿低头的人,我宁可一直单身。”
2023 年接受采访时,她指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说:“你看这棵树,春天开花,夏天遮阳,秋天落叶,冬天休眠,每个阶段都有它独特的美。人也是如此,52 岁没结婚又怎样?我有戏可拍,有猫咪陪伴,有朋友可以畅谈,比好多已婚的人都要幸福得多。” 她的手机里,一直保存着母亲去世前的录音:“燕儿,别为了结婚而结婚,你值得被真心对待。” 这句话,成为了她对抗催婚的坚实底气。如今的颜丙燕,早已不再是那个曾经举着砖头与人打架的刺头少女,也不是为了母亲而放弃事业的牺牲者。她真正成为了自己人生的主宰,拿奖时不骄傲自满,单身时也不焦虑不安,将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部无需剧本,却精彩纷呈的电影。
颜丙燕的故事,彻底打破了世俗对于 “影后” 和 “女性” 的固有想象。她既没有嫁入豪门的传奇经历,也没有狗血的情感纠葛。她所拥有的,是在命运的沉重暴击下一次次顽强站起的坚韧,以及在年龄焦虑的社会环境中坚守自我的清醒。当其他女明星忙着营销少女感时,她却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自己眼角的皱纹。当社会舆论不断催促女性 “剩女该结婚” 时,她却坚定地向世界宣告:婚姻并非女性人生的必答题,活得自在、活出自我,才是人生的终极答案。或许,真正的强大并非是征服一切,而是能够坦然接受生活的不完美,却依然满怀热情地积极生活。颜丙燕用自己 52 年的人生历程有力地证明:一个女人最耀眼的光芒,从来不是来自于婚姻的光环,而是将自己的人生活成自己最喜爱的模样。这样的人生,谁说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呢?